在「顏值崇拜」與「陽剛血性」之間:中國男性氣質的拉鋸
四月初,廣電總局召集內地的影視平台以及影視公司開會,要求樹立健康審美觀念,製作的電視劇,既要娛樂大眾,更要教育大眾,提出的三點要求包括:
「堅決摒棄畸形審美,堅守電視劇創作審美底線,堅定實現從『明星中心制』轉向『劇本中心制』。要杜絕『顏值崇拜』,堅持『內容為王、人物為本』,讓人物有血有肉、有溫度、有靈魂,最基本的一點要求是『演什麼要像什麼』。要避免『顏值至上』和『流量依賴』,多關注演技和作品。要讓服化道為人物塑造和故事表達服務,與人物形象相匹配,整體上呈現健康向上的精神特質,體現中國氣派、中國風格,增強文化自信。」
「顏值」這個詞到底來源於哪裡?我找到一篇內地社會學學者劉漢波在2017年發表,研究青少年自拍行為的論文。根據他的考證,「顏值」最初只是一個源自日語「臉」的網絡流行語,登錄中國內地之後,演化為形容一個人外貌英俊或靚麗的數值。根據2017年1月發布的「QQ社交指數」《年輕洞察白皮書》,「顏值」這個詞,名列年輕人媒介習慣的首位。
說到底,就是一個人的臉漂亮與否。漂亮是一個主觀的評價,當然主流社會對於美的定義和認可,會對個人的主觀判斷會有很大的影響,至於影響人們的方式,是透過大眾媒體。反過來,大眾對於顏值的接受程度,也在影響大眾媒體的產品輸出。當年輕人相信,「顏值即正義」的時候,電視劇的製作,自然不能抗逆這樣的審美習慣。所以做直播使用濾鏡,電視劇的主角必須是年輕的俊男美女,甚至出現《逐玉》裡那種「粉底液將軍」,一點也不讓人驚奇。
但是,當審美不僅僅是個人喜好,關係到一個國家和民族的形象的時候,官方出手,禁止「顏值崇拜」也就成為必然。
對「顏值崇拜」的批判,最早來自中國人民解放軍新聞傳播中心主管的官方媒體平台「鈞正平工作室」。這個平台作為解放軍在內地輿論場的重要發聲渠道,承擔政治宣傳和意識形態引導,在微博、微信公眾號、抖音、B站等網絡平台建立了媒體矩陣。之所以針對《逐玉》中張凌赫扮演的將軍,是因為即便是古代軍人,也承擔著塑造陽剛之氣的社會責任,而這本質上也是大眾媒體作品被賦予的宣傳任務。正如文章中指出:
“我國自古崇尚陽剛之氣、血性之美,這種文化認同深深植根於中華民族的血脈之中。然而,在一些反映古代戰爭題材的文藝作品中,本應陽剛的沙場將軍形象卻變得過於柔化和精緻,有的甚至塗脂抹粉。這樣的呈現不僅偏離了社會對歷史的普遍認知,也與真正的軍人氣質相去甚遠。。。。。文藝創作可以追求審美多元,但為軍人形象「美顏」會丟失真實感,消解陽剛精神。我們期待更多充滿陽剛之氣的作品,讓這份硬朗與擔當成為時代精神最堅實的底色。“
軍報的評論只是針對軍人形象,而廣電總局則將範圍擴展至所有影視作品。這不是廣電總局第一次對影視作品中的人物形象作出規定。2021年,廣電總局發布關於加強文藝節目及其人員管理的八條規定,其中第三條針對審美導向,包括「堅決杜絕『娘炮』等畸形審美」。
“娘炮“指的是那些被認為帶有女性氣質的男性,相關的討論在2018年非常大熱烈。起因是中央電視台製作播放的《開學第一課》,邀請了多名打扮陰柔,或者準確的說,比較中性的“小鮮肉”男明星,遭到一些學生家長的投訴,認為教壞男孩,甚至有網友留言“少年娘則中國娘”,提升到國家審美安全的高度。新華網發表署名文章,嚴厲批評“娘炮”現象,指這些“油頭粉面A4腰,矯揉造作蘭花指”的男明星,是病態文化,對青少年有不可低估的負面影響。不過《人民日報》發表文章討論男性氣質,並不認同“娘炮”帶有貶義的說法,認為“现代社会进一步拓宽了审美的场域,提供了更为多元的生活方式,也为对男性的审美提供了更多元的面向。”這樣的說法獲得了《中國婦女報》的呼應,呼籲公眾“本着平等与尊重的原则,尊重每个人的自我选择,宽容与己不同的个体,避免“娘炮”“不男不女”“娘娘腔”等带有贬损性的说法。无论他(她)选择呈现怎样的个人风格与气质,硬朗刚强也好,细腻温柔也罢,并不妨碍他们努力成为一个优秀的人。“在這場討論中,作為軍方媒體的《中國國防報》,在希望青少年崇尚陽剛血性的同時,也認同要理解和包容青少年對精緻外表的喜愛。
儘管2018年的討論顯得相當多元,社會主流對男性審美也較為開放,但自2019年起,綜藝和網絡節目中男藝人佩戴耳環的畫面被製作單位模糊處理。有傳聞稱這是廣電總局的要求,被網民稱為《限娘令》,但內地媒體報導並不一致,有些平台表示未收到指令,有些則表示確曾接到通知。
2021年1月,也就是在廣電總局發出通知前,教育部公佈了一份文件,要求學校的體育教育要更多的進行學生“陽剛之氣”的培養,回應全國政協常委斯澤夫,在2020年5月提出的一份提案,這份提案的名為《關注和防止男性青少年“女性化”趨勢》。斯澤夫認為,中國年輕男性有“女性氣質化”的趨勢,如果不有效治理的話,“必將危害中華民族的生存發展。
比較2021年針對「娘炮」與這一次禁止「顏值崇拜」,本質上都是官方試圖引導所謂正確的審美觀念,而這種審美觀念的背後,是對中國男性氣質的界定。那麼,官方理想中健康向上、能展現中國氣派的男性形象應是什麼樣?這裡要介紹香港大學文學院前院長雷金慶教授的英文著作《中國男性特質論》,因為相關研究並不多。雷教授以「文」「武」二元結構為核心,系統梳理中國男性氣質的歷史演變,並指出其與西方「硬漢」範式的根本差異。他認為,西方主流男子氣概強調強悍、冒險、行動至上與情感克制,往往以力量與征服為中心;而中國男性氣質則由「文」(文化修養、理性節制、道德合法性)與「武」(勇力、行動能力)共同構成,二者既對立又互補。在儒家倫理與科舉制度影響下,「文」在價值序列上通常高於「武」,成為身份與權力的象徵。他指出,唐代尚武健朗,明代審美轉向俊秀,清代文人化氣質強化,顯示中國男性理想隨政治權力結構與民族處境而調整:在社會穩定時期「文」居主導,在民族危機或殖民語境下「武」階段性上升。相較西方以單一「硬漢」模式為常態,中國男性氣質更強調文武平衡與道德自律。並在歷史流變中不斷重構,呈現出更具彈性與多元層次的傳統。
我們拿這個框架來進行分析對於“娘炮”和“顏值崇拜”的批評,當局强调“阳刚”“血性”的取向,其实可以理解为一次有意识地将男性气质的重心从偏向“文”的一端,重新拉回“武”的一端的文化调节。而這種調節的背後,往往是因為社会面临外部压力、民族危机或国家面臨建构任务,於是“武”则会被重新抬升,强调强健体魄、纪律性与集体责任。在商业资本推动下,“文”被转化为外貌管理、情感表达和流量经济,而与传统意义上的道德修养、政治责任逐渐分离。政策层面强调“阳刚血性”,更接近于提升“武”的象征意义:强调体能、担当、家国责任与牺牲精神,使男性气质与国家叙事重新挂钩。
不過就在“顏值崇拜”被批評的同時,“粉底液將軍”紅到了台灣。國民黨主席鄭麗文公開喊話,希望邀請張凌赫訪問台灣,國台辦發言人則回應,樂見大陸藝人赴台交流。這就有了一個頗具以為的悖論:張凌赫正在努力洗淨鉛華,為的是能夠展現陽剛之美,這樣在大陸才有穩定的發展,但是對於他的台灣粉絲們來說,吸引力恰恰是因為他的“花美男“的形象。這倒是蠻符合雷教授的分析框架:一邊“武”壓倒了“文”,一邊則相反。不過張凌赫所以能夠憑藉這部劇成為大陸的一線藝人,說到底大陸的觀眾,也就是民間層面,和台灣觀眾一樣,大部分還是喜歡看他妝容精緻,柔美的形象。雖然中國傳統意義上的理想男性,應該是“文武兼備“,”剛柔並濟“,但其實,更理想的狀態,是可以有多元的男性形象出現在大眾視野吧。
(已刊登《信報月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