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迷恋掌声，就不会惧怕敌意
2019年5月，我參加了“造就talk”在上海的一場演講，算是對自己身為職業女性的一點總。視頻已經找不到了，還好找到了一個文字版。4年過去，想法沒有改變，倒是個人職業發展有了一些進展，不再屬於“老青教”，提前拿到了終身教職。過程很辛苦，因為要符合發表的要求，心裡壓力也很大，每次遇到前輩，都在循循告誡，不要偷懶，要多發文章。回頭看，很感謝“造就‘的邀請，放在這裡，也算是一種留念。我也錄了一個聲音版。
大家好，我是閭丘露薇，今天來到這裡跟大家分享一下，在我差不多已經走過一半的人生道路中，曾經面對過的很多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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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1992年，在復旦的相輝堂前，我和寢室同學們的畢業照片，感覺已經是很遙遠的年代，我現在回想一下，復旦似乎是我在步入成年的時候，自己所做的第一個選擇。
直到現在很多人還會問我：「哎呀，你是復旦新聞系的吧？」
我說：「抱歉，我是復旦哲學系的。」
其實從中學時代開始我就想當記者，但是在我高考選擇志願的時候，堅定地、毫不猶豫地出現在我腦海裡的是哲學。
一方面可能是因為我成長在80年代，那個時候西方哲學思潮剛剛進入中國，看哲學書，思考「我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之類的問題是當時人們非常熱衷的事情。另一方面，那個時候非常流行報告文學，在這些披露社會不公的文章里，記者總是扮演著非常重要的角色。
可能就是這樣的生活環境和閱讀習慣，激發了我的正義感，我就覺得，嗯，我要去當一名記者。然而，我沒有選擇新聞系的原因是，我認為當時新聞系的課程設置不適合我，我覺得應該花時間去學一點對自己思維成長和知識養成更有好處的東西。
現在回想當時這個抉擇，一點都沒有錯。因為過來人都知道，大學4年，其實更重要的是學習如何思考和如何學習，而你所學習的專業並不一定會在未來成為你的職業。
我大學畢業之後的第一份工作也不是記者。那個年代要進入媒體行業是非常非常難的，我記得全上海也就只有一家電視台，兩三家報紙。像我這樣普通家庭出身的人來說，成為媒體人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我選擇去了深圳，進入了一家外資機構。
我曾经看到一份2013年最受上海女性欢迎的职业调查，2013年距离我本科毕业已经过了20年，上面的数据有什么特点？应该说，最受欢迎的是那些时间相对宽裕，或者在大家眼中，比较稳定的职业。
這樣的特點，直到2018年，在應屆畢業生的女性群體中依然顯著。有可能你會覺得我身邊的人或你自己不是這樣選擇，但是從大數據中，還是可以看到這樣的趨勢。
這讓我回想起在我成長的80年代，不管是選擇專業還是選擇職業，在當時的我，或者我的同學們的腦海裡，從來沒有想過要去選擇一些安穩的，或者說能夠有更多空閒時間以便在家庭生活中去扮演好一個妻子或母親的角色的工作，又或者說，覺得有一些職業是不適合女性的，我們從來沒有這種概念。
然後我在想，這可能是因為在80年代，甚至在更早的60和70年代，我們所受的教育是男女一樣。在職場上男女一樣，在家庭當中也是。
因為我成長在上海，周圍也好，我自己家裡也好，看到的景象是家務活是爸爸媽媽一起乾的。甚至上海女人有一個非常經典的「上海婆」形象——上海婆在嗑瓜子，老公在洗衣服，這是很多人腦海裡的一個刻板印象。但是不管怎麼說，你會看到家務活在當時人們的觀念當中，並不是天然就該由女性來承擔的。
所以，當我們在選擇職業的時候，我們並沒有被這些外在因素干擾，我們只考慮一件事情，那就是你自己的愛好是什麼，你到底想要做什麼。
如果問我小時候的偶像或者理想榜樣是誰的話，我記得我小學時候的偶像是居里夫人，曾經有很長很長的時間里我想當科學家。但是現在全世界都在討論的問題是：
為什麼報考理工科的女生越來越少？
為什麼科技行業中從事科技工作的女性比例相對的少？
有時候我們覺得是自己在做選擇，但其實大家可以再去思考一下，你的選擇背後受到了什麼環境什麼觀念的影響。
這是2017年女性職場調查中的數據。在這裡面你能看到的一個詞是什麼？
性別歧視！
你會看到，很多女性在找工作的時候，和男性得到的待遇是不一樣的。它並不是因為你的能力，而是因為你的性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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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10年前的我，當時已經在鳳凰工作了大概10年，因為一系列的採訪，在社會中也算有了一些知名度，這是在某次接受採訪的時候我給自己列出的目標。
可能乍一看會覺得，像我這種在事業上取得了一些知名度，或者說曾經得到過很多掌聲的人來說，性別歧視這樣一個問題離我很遙遠，但是當我回過頭去反省的時候，我會覺得，其實我是性別歧視或者說男女職場不平等現象的得益者。
你想，我當年為什麼受歡迎？
因為你是戰地「女」記者，並不是因為你是「戰地記者」，有一個「女」字。
當時的我，並不覺得我獲得的肯定是對我的一個優待，我覺得所有的一切都是靠自己努力得來的啊。但是想一想這些名聲背後我所處的環境和周圍的人群分布，我就不得不承認，我是那個得益者。
我真的希望未來大家得到這樣的名聲，不再是因為一個「女」字，不再是因為你去做了這個社會上大部分人認為這不該是女性去做，或者女性去做就很了不起的事情。
當然，情況已經有了很多的改善，你會看到現在從事戰地報道的女性越來越多，這意味著社會的進步，但是當女性在職業當中想要有進一步發展的時候，你會發現天花板依然是在前面的。
有些歧視很多時候沒有那麼顯性，也就是說你要對自己的權益有一種非常敏感的認知，你才會意識到有一些潛規則，有一個玻璃天花板在你的頭頂上。
對我來說，明顯感受到這個社會對女性的職場歧視是從我做評論員開始。
我發現當我什麼都不說，只是很盡職地去做我的工作，到很危險的地方去做報道，別人會說，這是一個好敬業好勇敢的女記者，到處都是贊揚的聲音，尤其是來自男性。
但是當我開始去表達自己的觀點的時候，在社交網絡上，包括在我工作的環境當中，我開始感受到一種敵意。並且，這種敵意很多時候是在攻擊像容貌、年紀之類的和你的觀點毫無聯繫的東西。
我知道，如果我繼續做一個乖乖的，那個曾經的勇敢的女記者，我依然可以獲得很多掌聲，但是，這真的是你想要的嗎？
我想，很多人都和我一樣，在某個時刻也面臨這樣的處境和問題吧？
在職場上面，性別歧視還會體現在很多地方，比如在傳媒界女記者很多，但是管理層或者編輯，基本上都是以男性為主。
此外還有經濟上的懲罰，這是美國的調查數據。從這上面我們可以非常明顯地看到，在職場上，女性因為結婚生子而變得「沒有競爭力」，導致收入降低，就業機會減少，並不是中國特有的一個問題，它是個全球性的問題。
這種文化，或者說這種存在敵意的環境，一定會成為我們在職場發展，以及當需要你做出一些選擇的時候，不得不考慮的現實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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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2015年，當時45歲的我，做完在鳳凰的最後一期節目，拍下這張照片發了微博，還寫了一篇長長的文章，像宣言一樣告訴大家，我要告別螢幕去讀博士。
可能因為我之前已經積累了一定的社會資源和一定的條件，所以即使在45歲這樣的年紀，轉型對我來說，相比很多人要容易得多得多。但是，我相信還有很多有同樣想法的人，他們人到中年，發現如果想要跳出原來的生活狀態，會面臨很多很多的限制。
所以這也是我一直提醒自己的，在生活中，很多時候有可能是因為所處的階層不同，我們沒有遇到具體的一些歧視或者不公平的對待。但是，透過那些大數據，你就會看到，其實有些問題是很普遍的，我們不能因為自己沒有遇到過，就否認它的存在。
類似的否認在最近的關於很多很多問題的討論中，我發現都是存在的。有很多的得益者，甚至是一些女性的得益者也會說：「啊？沒有這樣的問題存在呀。性騷擾？哪有？我從來沒有遇到過。」
但是，如果你去聽那些陌生人的訴說，聽她們講述自己的遭遇的時候，你會知道這就是切切實實的存在。並且，對於這些不幸的人來說，她們要經歷很多心理上和生理上的痛苦。
如何不讓這樣的狀況發生，如何去幫助這些遭受不公的人？
我覺得那些幸運的大多數，那些已經有了一點點力量的女性們，就應該要為此多做一點事情，多發一點聲音。而這也是我今天願意來到這裡和大家分享這個話題的其中一個原因，我覺得大家的相互支持非常的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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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2018年，我終於拿到了博士學位。
其實，中年人士轉型真的是一個蠻大的挑戰。我還記得一開始的我很有自信，因為我覺得我的社會閱歷比你們多，我看到了很多，但是後來發現，一到了需要用學術語言來進行討論的時候，尤其是用英文的學術語言來討論的時候，我的智商一下子就下降了至少25%，一下子覺得：哦，我必須要從頭開始學起了。
但這只是一個開始。
我現在在香港浸會大學做老師，是一顆「老青椒（青年教師）」。為什麼說我是「老青椒」？因為就跟「青椒」們一樣，我要經歷一個長達6年的，從最低級的教職開始，向著終身教職努力邁進的漫長道路。
有的時候會問自己，哇，還要這麼辛苦？等到6年之後，我已經50多快60歲了。到那個時候才能覺得自己的職業稍微的有那麼一點穩定性——因為如果我達不到它的要求的話，有可能6年之後我會失去這份工作。
但是，我覺得人生多一點挑戰，讓自己走出舒適區，其實也是非常有意思的。很多事情，一開始你可能很害怕，但是只要去嘗試，也許就會發現天空很廣闊，你的選擇可以有更多。
如果一定要給大家一些建議，我想，當你需要做出選擇的時候，可以考慮這幾個因素：
第一，你要明白自己的長項是什麼。用自己的長項去做最佳選擇非常重要。
其次，要明白在當下的時局里，什麼是最佳選擇。就像我當年很想做記者，但是在我大學畢業的時候，這是一個我覺得非常不可行，或者說需要花很多我認為不值得的努力才能獲得機會的選擇，我就暫時放棄了。
所以我人生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外資公司當接線員，但是這個經歷為我提升英文帶來了很大很大的幫助，而且我體驗到了和當時中國的很多企業非常不一樣的管理文化。當你回頭看的時候，你會發現人生的每一個經歷都是一種累積。
第三，你要有長遠的眼光。一開始不是你想要的選擇不代表最後不能變成你想要的
就像直到我進入媒體，一開始我做的是編輯，而我的理想是做記者。但我知道，如果你喜歡這一行，你先走進去，也許就會有更多的機會。雖然當時自己對於從編輯到記者這份工作的理解，可能也有一些理想化，但是當我踏進去之後，我證明自己的選擇沒有錯。
假如在這個過程中，你犯了錯，或者遇到一些負面問題，怎麼辦呢？
我也經常犯錯，但是我想和大家分享的是，不要太糾結於自己的錯誤。如果錯誤已經發生，除非可以彌補，否則，你就繼續，往前走下去。我們總有很多的假設，但人生是沒有假設的，不要太過於為難自己，很多時候你覺得人生要塌下來了，那可能是因為你太為難自己。
面對變化，大家要有能上能下的能力，如果你總是糾結於原來的生活環境，會喪失很多機會，也會喪失很多適應性。
這個世界變化太快，所以我們要不斷地學習，學習得越多，你選擇的能力就越強，你的選項也會越多。
這是我現在的偶像，露絲·巴德·金斯伯格（Ruth Bader Ginsberg），美國的大法官，她現在80多歲，當年她是第一批進入哈佛法學院的五個女學生之一，後來成為了大法官，她天天鍛鍊，因為她知道要有一個健康的體魄，然後才能為這個社會做更多的事情。（補充：她一直在工作，直到2020年9月18日去世，享年87歲）
這是我，哈哈，我也開始練拳擊，因為我覺得要為未來做準備。
更新：演講之後半年，疫情開始。疫情三年，收穫很多。出了兩本英文書。健身室關閉，開始行山，跑步，體脂比從30%減到了23%，所以19年結實了很多。去歐洲逛了幾個月，完成了人生第一本小說 （很快和大家見面）。最近，開始玩抱石，學畫畫，繼續寫論文，寫書，教書，旅行，然後決定開始在這裡分享。。。。。。一起加油，建設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