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費降級

最近朋友之間都在開玩笑，現在是“小紅書治港”。之所以這樣講，是因為小紅書成為了構建內地年輕人來港的旅遊指南。這和以往內地遊客來港購物消費的模式非常不同，小紅書上充滿了各種街頭打卡照片，從地鐵站的站牌到麥當勞道到路牌，從蘭芳園門外拿著一杯奶茶，到對著街邊建築地盤標誌的感嘆。這種旅遊方式有著一個洋氣的名字：citywalk （城市漫步），一個在國外早就流行，但是疫情之後在內地突然興起的名詞。

當然，這種旅行方式不僅僅出現在香港，在中國內地也相當盛行。就連央媒，也開始討論年輕人為何成為旅遊“特種兵”。“特種兵式旅遊”，指的是在最短的時間，花最少的錢，遊歷最多的景點。拿香港為例，根據小紅書上的攻略，最為符合“特種兵”形式的，就是當天來回，遊玩山頂，油尖旺，西九文化區等景點，不購物，甚至不消費，一天下來，不會超過三百元人民幣。

有學生問我，是不是可以做這方面的研究，到底是如何形成一種現場。我當然鼓勵，因為我很想知道，這樣的旅行方式，是疫情之後的自我療癒，還是疫情之後面對的一個嚴峻現實，經濟下行，收入減少或者對未來缺乏信心之下的消費降級，只不過用了一個名詞，把這種背後的心態和原因，掩蓋了起來，而對於用這種方式的人們來說，也能變的心安理得一些。

官媒對於這種現象，當然是從正面角度進行報導。認為這個新的火爆現象，是因為年輕人的生活理念發生了變化，既要積極工作，也要快樂遊玩。小紅書更是推出了“旅遊特種兵出門在外搭把手”活動，為一些熱門旅遊城市的攻略筆記提供了流量，讓更多使用者看見。但是境外媒體從這種熱潮中看到的，是中國經濟的明顯下行，儘管用“citywalk”或者“特種兵”這種詞語進行包裝，不能否定的，是這種走馬觀花不消費的旅遊形式，屬於“窮游”的一種。

從數據來看，消費能力下降，是一個確定的事實。拿旅遊市場來說，今年的國慶假期，國內旅遊人數比疫情前的2019年增長4.1%，創歷史新高。看內地媒體的報導，口徑一致，那就是旅遊市場快速復甦，顯得民眾樂於消費。但是如果換一種和官方不同的計算方法，扣除今年比19年黃金週多出來的一天，那麼雖然有增長，但是和外界預期的反彈報復式旅行還是有落差。再看旅遊消費，增長1.5%，也就是意味著遊客的平均消費並沒有恢復到疫情之前的水平。

再看中國的房地產市場，儘管各地政府開始出台政策，算是為房地產開放商鬆綁，允許降價發售，但是卻遭到了業主們的抵制。而隨著中國的銀行系統開始從房地產業向製造業轉移，房地產的衰退不可避免。

這些日子在中國的社交媒體上，一對叫做“亮亮和麗君“的年輕夫婦受到網民們的廣泛關注。這對本來已經是網紅的夫妻，聲稱因為買了爛尾樓，去維權的時候遭到售樓處工作人員到毆打。讓網友們產生共鳴的，是這對來自河南農村的夫妻，2021年的時候，帶著燦爛的笑容，眼睛充滿了光，告訴大家支付了首期買了房子了，那是對未來充滿了期待的樣子，而現在的他們，眼睛裡面的光沒有了，也就是兩年的時間，不再是年輕人的模樣，覺得未來，已經和自己沒有了關係。很多網友評論說，在這對年輕夫婦的身上，看到了自己。

因為要去深圳上課的關係，過去三個月，差不多隔兩個星期週末就會去深圳上課。中午的時候，要去找地方吃午飯，於是，有機會看著隔壁的大樓下面，新開的星巴克裝修，然後營業，再然後，週末不再開門了。還有一家裝修的非常前衛的咖啡店，一杯咖啡的價格比星巴克還要貴不少。去了三次，每次都沒有其他顧客，不免擔心這家店是否能夠堅持下去，結果第四次去，大門深鎖，不知道是結業了，還是只不過週末休息，節省成本。那個時候，覺得深圳也是兩個世界。在靠近關口和一些港人熱門消費的商場，週末正是生意最好的時候。我的學生大部分在深圳居住工作，他們告訴我，原本因為疫情要倒閉的商場，被北上的港人救活了，而原本已經不再火的麵包品牌，也因為成為了港人北上回港的手信，於是又活躍了起來。看新聞，甚至已經有了要到香港開店的計畫。

豆瓣上有一個名字為“消費降級”的小組，這個小組2018年出現，這是因為“消費降級”在2018年是頻繁出現的詞語，成為當年的十大新詞語之一。這些應該是最先感受到生活受到影響，從而開始改變生活方式的人群。不過這個小組到2020年才開始活躍，現在已經有近四十萬名成員。看他們的分享，很多人都談到了咖啡，似乎咖啡是一個很好的經濟景氣指標，原因是因為，喝咖啡，曾經被視為精緻白領生活的標誌之一，這也是市場推廣的成功策略。至於降級的次序，基本上是從每天一杯33元人民幣的星巴克，到13元的瑞幸，再到8塊錢一杯的便利店咖啡，最後變成了每天自己沖一杯一塊人民幣店速溶咖啡，對咖啡將就的人，開始了自己磨豆和手沖咖啡的日子。當然，更有不少人表示，由於貧窮，咖啡喝奶茶是消費降級，最先可以被戒掉的消費品。

2022年，星巴克在中國的營收下降接近兩成，瑞幸咖啡收入增長接近七成，轉虧為盈。同樣的情況也出現在，2023年，以低價購物作為賣點的拼多多，業績亮麗，股價上升，成為價值最高的中概股，美團業績表現不佳，公司管理層的解釋，是因為對於價格敏感的消費者，減少了外賣消費。這些數字顯示的，當然是人們消費方式的轉變，說到底，就和旅遊方式的改變一樣，就業和收入的影響以及不確定性，讓人們降低了消費意欲。

朋友從北京回來分享見聞。她說，感覺底層民眾怨氣很大，因為坐出租車的時候，司機們評論時事非常的直接，甚至大膽的讓她都有點為司機擔心。另外一個去了上海的朋友，則感受到了消費降級，因為好幾個開專車的司機告訴她，生意少了不少。這一點，因為自己去深圳上課，通常選擇專車的關係，我特別問過司機，最近生意如何，答案和去上海的朋友是一致的，顯然，專車生意額減少，並不是只在個別城市出現。事實上，朋友圈裡面在全國各地出差的朋友，不斷分享在不同城市的見聞，包括他們自己，不少也改變了出行習慣，不再叫專車。只是，我也知道，最終還會是需要數據，可惜，很多時候，數據變成了稀有品。

但是另一邊相，去北京深圳做田野的朋友覺得，她所接觸的企業家們，似乎對於當下還算滿意，因為言談之間，又開啟了歲月靜好的模式。而聽北京來的朋友說，儘管公務員們因為收入減少，行動不自由而怨聲載道，但是他們也就是吐槽一下而已，因為也沒有其他的出路。這一點，從創下歷史新高的公務員報考人數可以看到，在其他選擇減少，民營企業表現不佳，職業不穩定的情況下，公務員成為了最佳選擇，畢竟是“鐵飯碗”。

到底中國人的消費信心有沒有出現變化呢？很可惜，已經無法從官方數據中得以了解。中國國家統計局停止公布從2023年3月以來的每個月的消費者信心指數，另外一個停止公布的，則是中國青年人失業率。沒有公開政府數據，對於民眾來說，只能透過自己的日常生活，來體會經濟冷暖。不過從傳播的角度，這會產生負面效果，那就是如果人們的感受，和官方宣傳落差太大的話，容易產生不滿。事實上，雖然數據不好看，可能會讓公眾對政府產生負面情緒，但是另一方面，能夠讓個人為自己的未來提早做好打算，對於政府來說，最終也沒有壞處，因為要促進人們消費，前提是人們能夠確信自己能夠做出正確的決定。

遇到一個剛剛讀大一點內地學生，問她將來的打算。她說，一定要讀研究生的。我很好奇，為何剛剛中學畢業沒有太久，就已經如此清楚自己未來的軌跡。她說，因為如果沒有一個研究生學位，那麼回到內地，工作都找不到。我聽了有點吃驚，因為正常情況下，對於就業的擔憂，不應該在大學一年級的時候，就成為一種擔憂和負擔的，這樣會影響一個大學生選擇科目，利用大學資源學習知識，豐富人生，享受人生無數不多的自由生活的機會。但是另一方面，我又會覺得，這種提早打算，也許是當下不錯的一種應對不確定的方法，因為這樣，總是要比盲目樂觀，或者對於大環境視而不見要更對自己負責任。

（已發表在《信報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