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斬殺線”:從民間話語走向官方論述
用“斬殺線“ kill line這個詞,來形容美國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最早是由內地影音平台嗶哩嗶哩(B站)留學美國的UP主牢A「斯奎奇大王」使用的。他用這個遊戲術語來形容“美国中产与赤贫之间缺乏缓冲带,一旦阶层滑落即面临生理性清除的残酷现状”,正如在電子遊戲中,當角色的單位血量低於一定數值和比例,便會觸發致命一擊。
在引用這個概念之前,牢A的直播頻道專注講述美國人的悲慘生活,最受歡迎的是一個題為“西雅圖冰雨夜的萬聖節“,這個2025年11月3號的視頻,截止2026年一月底,已經有113萬的播放量,2.5萬人點讚。在他的描述中,下著冰雨的西雅圖,凍死了許多流浪漢,陳屍街頭,他的家門,被表面上是要糖,但是實際上是來要吃的孩子們敲開,於是他買了四十個漢堡給社區吃不起飯的孩子們。他自稱是在西雅圖某家大學讀生物醫學的本科生,因為被導師喜愛,被推薦做了一份兼職助理法醫的工作,於是用收屍人的身分和中國網友分享見聞。他自稱的身分,還有獵奇的敘事,很快獲得內地網民追捧,尤其是在他挪用了“斬殺線”這個概念之後,引發不少討論,特別是大量愛國正能量大v的加入,包括立足於民族主義正能量的觀察者網,在社交媒體算法的推波助瀾下,實現了病毒式的裂變傳播。
我覺得如果只看這個傳播事件,並沒有新聞價值。這樣的敘事符合政府宣傳口徑,解構資本主義神話,尤其是美國,所以可以在網上自發和被自發的發酵。我有興趣的,是這樣的民間敘事,如何進入了官方宣傳體系。
根據《環球時報》英文版2025年12月25日的報導,牢A是在12月8號的視頻中使用了這個詞,用來討論普通美國人所承受的沈重的醫療負擔。而隨著這個詞在互聯網上被其他網友廣泛使用,12月24號,《北京青年報》微信公號“團結湖參考”,作為官方新聞媒體,第一個使用了這個詞,這篇題為“是誰劃下那條‘斬殺線’?”的評論文章,將斬殺線定義為“指很多美國人的財務處於緊平衡狀態,扣除一系列必須開支後所剩無幾,一旦遭遇意外,疾病或是失業,他們的財務狀況就將跌破某個臨界值,美國社會會用一連串機制‘迫使‘其流落街頭”。這篇文章同一天獲得了《人民日報》的頭條號轉發,第二天,《環球時報》英文版,詳細報導了這個詞如何產生,以及如何引發中國官民關於美國普通人經濟困境的熱議。《農民日報》同一天發表的文章“中國為什麼沒有美國的‘斬殺線’”,被大量地方媒體轉發。
差不多十二個小時之後,美國《新聞週刊》報導了中國社交媒體上關於美國貧窮問題的討論,不過斬殺線當時翻譯成「Death Line」。因為針對美國讀者,這篇報導利用中國網絡上瘋傳的「斬殺線」現象,論證美國的經濟模式已變得極其脆弱。儘管文章也承認了中國體制中存在的缺陷(例如農民工被排除在保障體系之外),但整體重心在於通過美國主要全球競爭對手的視角,來解構「美國經濟例外論」的形象。從這個角度來看,中國官媒利用“斬殺線“來設置議程的努力,從對內,擴展到了對外。
官方對“斬殺線”敘事框架的推動,從去年底開始加強。《求是》作為黨的核心理論週刊,在1月4號發表題為“‘斬殺線’上的美國政治困局“的文章,將“斬殺線”現象和制度邏輯相連接,直指美國資本主義制度下“資本優先”的制度冷酷性,指出“在這一邏輯下,制度安排系統性地將資本安全與增值回報,置於勞動者生存保障與尊嚴之前。這導致當個體因遭遇風險而經濟失能時,體系優先考量的是如何隔離金融風險、保全資本價值,而非為民眾提供足以恢復和緩衝的實質性支持,甚至不惜以部分社會成員的犧牲為代價。正因如此,任何試圖加固社會安全網、優化財富分配的真改革,一旦觸動這一根本利益結構,便必然舉步維艱。“ 官方媒體開始在微博上設置關於“斬殺線”熱門話題。到今年一月底,《人民日報》評論官方微博帳號置頂的話題,“人民日報評美國斬殺線”獲得接近一個億的閱讀。
《求是》的文章意味著“斬殺線”這個詞完成了從邊緣亞文化語彙到國家級政治修辭的「語義轉生」, 接下來官方媒體,開始連續報導“斬殺線”折射出的美國制度的弊端。也因為這樣,就很容易理解,為何在達沃斯美國財長記者會上,中央電視台旗下新媒體「玉淵潭天」的記者,會向財長貝森特提問對“斬殺線”的看法。 而當對方在回答中,沒有直接用到這個詞的時候,記者會繼續追問。儘管貝森特以『我不理解這個問題』的直白回應讓現場氣氛一度尷尬,甚至使提問記者成為輿論嘲諷的對象,但從傳播策略的角度看,這無疑是一次成功的『話語突圍』。透過在國際最高規格的經濟論壇強行植入『斬殺線』這一中方設定的術語,官方成功提升到外交對話層級。對於宣傳機器而言,對方的回答內容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美國財長被迫回應斬殺線』這一標題本身,已足以在國內輿論場完成一次勝利的閉環。
「玉淵潭天」不出意料的將問答進行了剪輯,刪除了第二個追問,配上“美國政府首次回應斬殺線困境“,”美國財政稱斬殺線是上屆政府的鍋“等hashtag,登上了微博熱搜,引發不少網民歡呼,美國終於承認有”斬殺線“了。儘管也有網民將問答的整個過程上載到不同的社交媒體,也引發不少調侃,但是和有官方推動的敘事相比,這些聲音是微弱的。愛國大v們甚至對於完整的視頻有了另外的一套敘事:央視記者執著追問,美國財長裝傻說聽不懂,差點被這個問題”斬殺“。
國際媒體對斬殺線的報導,不管是從怎樣的角度,其實都體現出中國官方議程設置的能力。透過推動「斬殺線」在B站、微博的熱度,成功將其包裝成「真實民意」的體現,這迫使西方媒體將其視為一種「必須解讀的文化現象」而非單純的政治宣傳。當西方媒體試圖反駁「斬殺線」的數據準確性時,它們必須先向讀者詳細介紹這個概念的邏輯,這種「先建構再解構」的過程,反而強化了這個術語在國際受眾心中的印象。最終,官方利用西方媒體對「中國敘事方向」的長期觀察慣例,將「斬殺線」轉化為一種外交辭令的新常態,迫使西方觀察家在分析中美關係時,不得不採用這套由中方設定的語義框架進行對話。這種策略將西方媒體從「守門人」轉化為「擴音器」,實現了低成本且高效率的國際議程設置,充分展現了對西方新聞生產流水線的深度解構與精準打擊。
即便有西方媒體認為,‘斬殺線“是官方宣傳,這些通常被視為對中國負面的報導,這一次,對內更是成為再次體現西方,尤其是美國媒體對中國的敵意的又一個證據。牢A離開美國,在中國互聯網上變成了一個傳奇故事,《紐約時報》的報導,被已經回到國內的牢A用來作為自己受到迫害的證據,而相信他的看客們,根本不去思考,那篇報導,是在他離開美國之後才刊登,難道他有編輯部的內線?而寫這篇文章的記者,因為是華人的關係上了微博熱搜,聲稱她在文章中公開了牢a的個人資料,而事實上,文章中涉及牢A的個人資訊,和《環球時報》英文報導一樣多,但是人們要麼不在意,要麼根本沒有辦法讀到原文。
不過「斬殺線」即便在愛國大v當中也產生了分歧,一個主要的觀點在與:不需要透過誇張錯誤的資訊,來證明美國不好,因為美國已經有足夠多不好的例子。不過人們相信誇張的錯誤資訊,往往不是因為缺乏邏輯能力,而是因為心理上的舒適感。這些資訊提供了一套簡單的善惡對抗敘事,滿足了受眾的情緒宣洩需求,並給予了他們一種「掌握全局」的幻覺。在這種情況下,事實本身反而變成了最不重要的東西。而且官方只是拿來了“斬殺線”這個概念,並沒有和牢A這個人有所綑綁,所以即便牢A最終可能翻車,“斬殺線”這個詞所代表的敘事,不會因此受到影響。事實上,當牢A開始對留學生潑髒水,官方媒體馬上下場,《浙江宣傳》微信公號“之江軒”點名牢A,強調對留學祛魅需要理性討論,為民間混亂不堪的討論劃下紅線。
(已刊登在《信報月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