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留之間:理想與現實
從今年上半年開始,海外媒體出現大量關於中國人“走線“的報導。 “走線”這個詞最先出現在中國的社交媒體上,人們根據這個關鍵詞,可以找到如何從南美洲的厄瓜多爾出發,走一條差不多五千公里的路線,徒步穿越巴拿馬雨林,以及其他幾個南美洲國家,最終抵達美國和墨西哥邊境,非法進入美國,也就是最終的目的的。到了美國之後,期待透過尋求庇護,留下來。 所以“走線”就是偷渡,只不過換了一種說法,顯得好像沒有那麼沈重
(已刊登在《信報月刊》)
2000年英國多佛港慘案發生之後,我去了福州的長樂和福清,採訪當地民眾,探討到底是為什麼,會讓人用這樣的方式,離開自己的國家。五十八個來自福州的中國偷渡客,也就是俗稱“人蛇”,被發現在一輛從比利時入境英國的貨櫃車內,因為溫度過高,而活活悶死。當時的英國,是中國偷渡客的熱門目的地。當時的偷渡路線,是從中國出發抵達捷克,然後徒步穿越山區進入比利時或者荷蘭,最終和在英國的親人會合。
我到現在還清晰的記得很多場景。街頭和村口,到處都是勸阻偷渡的標語,但是當我們想要尋找有偷渡客的家庭,只是在一個村子隨口一問,結果發現,每家每戶都有偷渡去美國或者英國的親人。一名三十上下的女性告訴我,如果家中的年輕男性不去偷渡的話,那會被視為沒有出息,因為不能夠給家人帶來更好的生活,而她的丈夫,雖然偷渡失敗過幾次,但是最終去了美國。
廈門大學的兩名教授曾經對長樂做過調研,九十年代中,由於政府徵用農田,導致人均耕地面積太低,大部分農民失業,從而導致了移民潮。但是因為收入低,偷渡成為了唯一途徑。從1980年到2005年,有二十多萬長樂人進入美國,大部分是偷渡。
2012年,我又去了長樂。當年那些勸阻偷渡的標語不見了,原本簡陋的房屋,變成了一棟棟的小洋房。採訪一個在當地投資設廠,當年也是偷渡出去,但是現在已經是政府座上客的華僑,他算了筆帳:九十年代偷渡,美國洗盤子,一個月一千七美金,一年多可以還清偷渡費用,幾年可以回鄉買樓,那時十幾萬人民幣一套,現在,一萬一平方米,要洗多少年盤子呀,所以出去也不那樣吸引了。
這位僑領的意思,當然是指,隨著中國經濟發展,為當地人提供了更好的賺錢機會,於是不需要那麼辛苦,冒著生命危險,偷渡異國他鄉。不過,數據顯示,來自中國的總體偷渡人數並沒有減少。根據聯合國難民署每年公布的數字,2011年,全球有28207名中國籍人士在海外提交庇護申請,到2018年,上升到38060,增幅達到34.9%。
中國網絡上從2021年開始流行的“走線”,其實並不是一條新的偷渡路線。2018年,美國邊檢拘捕了1077名從美國和墨西哥邊境偷渡的中國非法入境者,2017年,是261起。而中國人的數量正在不斷上升,2022年,從哥倫比亞偷渡進入巴拿巴的中國公民只有兩千多名,但是2023年一到七月,進入巴拿馬的中國公民超過了一萬人,不少還帶著年幼的孩子。美國海關與邊境保護局的數據顯示,從2022年10月到2023年4月,超過6500名中國公民在美國墨西哥邊境被捕,比一年前的同期增加了十五倍。雖然可以歸咎社交媒體的信息傳播,讓更多人知道了這條路線,成功的案例,也起到了示範作用,但是說到底,要有足夠的動機和期待,才會有這樣的行動。
如果說,偷渡是無法通過取得簽證,合法進入目的地國家的無奈選擇,那麼在有能力用合法身分進入其他國家的中國公民,人數同樣也在增加。來看聯合國數據,2001年到2010年,中國在初期,每年淨流出人口大約五十萬,但是從2008年之後,淨流出人口快速下降,到了2012年,只有12.5萬人。這可以理解,2008年,中國成功舉辦了奧運會,在金融危機中強勁復甦,而美國和其他的主要經濟體反而陷入了困境。中國官方數據顯示,從1978年改革開放到2015年,差不多222萬出國留學人員中,百分之八十回到了中國,讓中國從“人才流失國”,變成了“人才回流國”。那段時間,中國流行網絡詞語是“海歸”,也就是從海外學成歸來的人,甚至出現了“海待”,因為海外學習回來的人數太多,甚至有點良莠不齊,於是出現了供大于求。不過,從2018年開始,中國淨流出人口又回升到三十萬人,撇開疫情期間的封控政策對出境的影響,聯合國預期,2021年,中國淨流出人口大約20萬,2022年會突破三十萬。
如果說,聽個人的講述,不管是對未來失望還是充滿信心,可能都難以展現趨勢的話,那麼數據所展現的走向,往往要更有說服力一些。因此,這就是產生一個問題,在中國結束了清零政策,社會開始復常之後,理應是人們對於經濟復甦的正面預期,為何依然會有那麼多人想要離開?是什麼讓這些人對未來沒有了信心?
在這些離開的人當中,包括中國的富有階層。根據英國移民公司Henley & Partners的數據,2022年有大約10800名中國富人移民,預計2023年會超過1.3萬人。富有階層的離開,尋求的是安全感。只是,這也是一個老生常談的問題。從2006年開始,中國媒體就開始討論,為何中國的富豪們充滿不安全感。只不過,當時的焦點在與民眾存在的仇富心理。2011年,根據中國招商銀行以及美國貝恩諮詢公司的報告,在中國擁有一億人民幣以上資產的兩萬人中,百分之27已經移民,47%考慮移民,百分之六十的人表示,主要是考慮子女的教育問題。那麼現在,這些富有人群的不安全感來自哪裡?對於政府來說,如果想要留住資金和人,那麼只有了解其中的原因,才能制定相應的方法。只是很可惜,類似的討論,在公共空間已經不存在,更不要提問卷調查。
最近,“歸海”又成為了網絡熱詞。同樣的,這個並不是新詞。這是相對於“海歸“,指的是那些在海外留學生活和工作,選擇回中國工作,但是最終又離開中國的人。
2016年,中國出版過一本國際人才藍皮書,已經開始研究如何留留住“海歸”人才,起因是不少從兩千年開始,看好中國經濟發展,看到更多工作和事業發展機會的“海歸”們,開始有了離開中國的想法。根據當時的調查,這些人才想要離開的原因,最主要的是因為中國的環境污染嚴重,如果大家還記得,北京霧霾,曾經被大篇幅報導的議題。其他的原因還包括,工資太低,找不到滿意的工作,食品安全,以及孩子的教育問題。綜合來說,就是這些“海歸”面對一個矛盾的狀態,需要在更多的工作機會和不理想的生活環境中做一個選擇。
中國有句俗話,“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 不管是怎樣的社會環境,政治制度,人性天生要尋找更好的生活,只不過,每個人對於更好的定義是不同的,這一點,在於人們如何看待當下,預期將來,甚至包括,是否以及如何和周邊進行比較,然後來判斷,留下來更好,還是離開更有希望。對於更好生活的嚮往,是驅動人們遷徙的動力。於是,人們從鄉村到城市,從小城市到大城市,從一個國家到另外一個國家,或者是反方向流動。
如果說,中國七十年代末的改革開放,讓無數人決定走出去,不管是用合法的還是非法的方式,因為那個時候,大家都是一無所有,用官方的敘述,那是一個一窮二白的國家。後來,中國經濟的騰飛,又讓無數離開的人看到希望,從而又回流回來,帶著資金,帶著知識,技能,視野,還有抱負。即便需要忍受生活環境上的種種問題,但是絕大多數的人相信,未來會越來越好,這些問題都是短暫的,會得到改善的。
我記得一個年輕人哀傷的樣子,幽幽對我說,誰不想留在自己的國家呢。而我只能拍拍她的的肩膀:在哪裡都沒有關係,重要的是,那個地方,能夠讓你把自己變得強大,能夠生活愉快。在她的身上,我看到了自己年輕時候的樣子。
那是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很多年輕人義無反顧的離開了,甚至決定不再回來。但是,誰又能想到,也就是十多年,甚至十年不到的光景,很多人戴著希望,戴著對未來的信心,踏上了歸國的路途。同樣的心情,同樣的軌跡,當然不僅僅只有在中國,在世界上很多的地方,過去,現在,和將來,都發生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