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命換錢的人,還在井下
聽到山西礦難的消息,說實話,是有點吃驚的。第一個反應:怎麼現在還會發生? 2000年代做記者的時候,經常採訪礦難以及和煤礦有關的新聞,也因此有機會到井下採訪。我還記得和同事們穿上工作服,戴上頭盔,坐升降機,也就是俗稱的罐籠進入煤礦坑內拍攝。當然,可以允許記者進入的礦坑,一定是行業標竿,安全措施以及煤礦工人的工作環境,都符合國家標準。
因為礦難以及其他安全事故發生頻繁,很快,死亡人數的多少,決定了這類新聞是否值得關注,尤其是是否應該派記者到現場,畢竟,媒體需要在有限的人手和篇幅中做出選擇,同時還要考慮受眾是否還有興趣。媒體和受眾會開始對災難性新聞慢慢失去感受,這種現象在傳播學和心理學中被稱為「脫敏」(desensitization)。這是因為當人們反覆接觸同類型的負面事件,比如礦難,甚至戰爭,最初的震驚和悲傷,會隨著次數增加而逐漸減弱。這並不是說媒體或者受眾變得冷血,而是當悲劇成為日常背景的一部分,人們產生的某種心理調適。而死亡透過統計數字來呈現,也會減弱情感連結,因為人們通常對具體真實的個體更容易產生同情。
這也就是新聞媒體存在的必要,講述悲劇中個體的故事。但是要做這樣的採訪報導通常很困難,因為過去的採訪經驗是,一旦發生重大事故,要接觸到當事人和家屬是非常困難的。當地政府總是想盡辦法不讓記者直接接觸家屬,於是記者們就要像做偵探一樣,和當地官員鬥智鬥勇。但是採訪到當事人和家屬只是第一步,因為這些報導往往最終不能被刊登和播出,所以當時記者當中都有這樣一個心態:要和禁令賽跑,即便刊登和播出後被撤稿,那也是一種勝利。
媒體的廣泛報導,促使政府進行大力整治,礦難次數以及死亡人數,從2005年開始,逐年下降。根據從2000年開始的官方統計數據,2000年至2005年,每年的死亡人數超過或者接近六千,2002年甚至達到6995人,但是之後每年遞減,到了2014年,每年死亡人數低於一千。2023年煤礦事故死亡人數245人,2024年雖然沒有具體數字,但是根據全國應急管理工作會議披露的數據,死亡人數同比下降7.7%,為歷史新低。而這個數字在2025年持續下降,根據國家礦山安全監察局2025年年底公布的數據,礦難死亡人數同比下降6.1%。
數字的下降,顯示政府採取了嚴格的管制措施,而根據監管部門的報告,科技在監管過程中起到了很大的作用。這當然是意料之中的。這些年中國的科技技術發展有目共睹,而科技的運用,一方面提升生產效率,另一方面也有利管理質量,當中自然包括了礦工們的安全狀況。比如根據《煤礦安全規程》,所有下井人員必須隨身攜帶井下人員「定位標識卡」,系統應能實時、精準顯示人員所在巷道和工作面,實現實時追蹤、超員自動報警並禁止超定員入井,並用於應急搜救與動態監管。同樣也規定所有下井的礦工,必須攜帶被稱為自救器的呼吸保護器具,這種自救器的防護時間必須等於或者超過30分鐘。
這些技術手段聽上去已經相當先進和完善。如果嚴格執行,礦工的安全理應得到基本保障。但是這次發生礦難的煤礦,根據媒體報導,自救器並不是每一個都氧氣充足,其中的原因,是因為這家公司並沒有定期進行檢查,而礦工們雖然每次都必須配戴,但是因為從來沒有用過,顯然也沒有養成下井前必須檢查的習慣,背後的原因,缺乏安全訓練以及要求。更嚴重的是,並不是每個下井的礦工都配戴定位卡,所以造成人數統計上的混亂。至於原因,原來這家礦業公司,為了多賺錢,除了有符合國家安全標準以及操作規範的礦井,還有被稱為「暗面」的礦井,當政府來檢查的時候,礦井的入口就會被堵上,在裡面工作的礦工,雖然工資會更高一些,但是部分「暗面」的工人沒有山西省應急管理廳認證的專業證件,沒有經過培訓持證上崗,為了規避檢查,這些工人都不配戴定位卡。這樣當事故發生之後,救援人員在搜救的時候,無法定位這些沒有配戴定位卡的遇難工人的具體位置。
所以,儘管政府有嚴格的管理,並且透過先進的技術落實,但是遇到想要鋌而走險鑽空子的雇主,似乎也有點措手不及。那麼,既然要面對政府嚴厲的懲罰,為何這些雇主還要如此操作,礦工們明知有風險,還願意接受這樣的工作?說到底,錢。
在煤炭價格不景氣,正規產量又受到限制的情況下,「暗面」開採成為增加產出和利益的首選。對於礦工來說,這可能是養家的唯一收入。在所有關於這場礦難的新聞報道中,《水瓶紀元》是我看到,到目前為止,能夠把焦點放到礦工身上的深度報導。其中一名被採訪的礦工表示,更重要的是,他也沒有更好的選擇,好的企業招聘控制年齡和文憑,即使是在煤炭行業,現在招工都傾向於想要年輕人,但現實情況是,「年輕人不願意幹,老人又不想用。」疫情之後,各個行業都在走下坡路,建築工人都不好做了,而煤炭行業還能月月開出八九千的工資,「最起碼還房貸車貸不逾期。」
這樣的心聲讓人聽了很是唏噓。因為在很多人的印象中,中國經濟的發展,應該已經不需要再用這樣的方式來謀生。尤其是當外界談論中國的時候,焦點往往落在人工智能、電動車、半導體這些光鮮亮麗的產業上。但事實上,走到中國社會的底層,有太多這樣的人生,尤其是在農村。據中國國家統計局最新公佈資料,2025年全中國大陸居民,人均可支配所得為43377元人民幣,實際成長5.0%。城鄉差距依然明顯,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所得約56502元人民幣,但是農村居民則僅有24456元人民幣。
中國人民大學經濟研究所聯席所長毛振華,今年三月曾經在媒體上,用了一個很形象的詞來形容中國經濟現狀:「冰火兩重天」。火的那一面,是高科技和出口領域,年輕人投身於科技的激情以及在資本市場創富的能力,拉動整個社會的效率,中國出口在複雜多變的經貿環境中依然取得了不錯的成績。但冰的那一面,是中國已經進入第十二季的通縮期,價格持續低迷,企業獲利水準下降導致勞工收入報酬成長下降,投資意願減弱甚至出現史上首見的投資負成長。毛振華直言:「由此可見,在高科技和出口領域以外,經濟有多冷。」
這就是為什麼礦難的背後,看到的不僅僅是安全監管的漏洞,而是一個更深層的結構性問題。當經濟增長的紅利無法惠及底層,當農村居民的可支配收入只有城鎮居民的不到一半,當一個中年男人發現自己除了下井挖煤之外別無選擇的時候,再先進的定位系統、再精密的自救器,都可能淪為擺設。因為在生存面前,安全是一種奢侈品。礦工們不是不知道「暗面」的危險,但如同那位接受採訪的礦工所說,他沒有更好的選擇。
前段時間X上流行一段影片,有著四百多萬個追蹤者的科技博主Lex Fridman和另外一個有近兩百萬追蹤者的YouTuber Mike Okay,在中國用搭順風車的方式旅行,希望能夠貼身體驗城市和鄉村之間的差距。他們和一個陝西的貨車司機的交談在網絡上熱傳。在這個貨車司機講述自己如何努力掙錢、要讓孩子可以持續接受教育的過程中,他提到自己,是在高瓦斯煤礦工作,才能夠有足夠的錢買了第一輛車,可以跑貨運。他告訴兩個外國人,高瓦斯煤礦是非常危險的,但是可以聽得出來,這是他改變命運的不多的選擇。他說,他曾經想過,人生沒有什麼可以害怕的,最多就是一死了之。
就在這段片段在X上傳播的時候,山西發生了這宗礦難。我看到有網友在影片下面留言,提到了這宗礦難。是的,這個貨車司機算是幸運的,他沒有遭遇到事故,最終能夠用性命換來的金錢,為自己積累了一點原始資金,開始了另外一種,同樣辛苦,但是生命危險相對降低了不少的行業,來掙錢養家,好讓自己的孩子能夠好好上學,希望下一代的未來,和自己不一樣。其實這是所有礦工的想法,為了家庭,為了自己的下一輩活得不像自己那樣辛苦。
這樣活生生的故事,展現的是中國社會的另外一面,一個和高科技、AI論述完全不同的一面。但正是這些不同的面向組合在一起,才構成真實的中國。
(已刊登在《信報月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