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王家衛《繁花》的失望
王家衛導演的電視連續劇《繁花》終於在中央電視台播出了。可以感覺到我身邊上海朋友們的情緒起伏:期待,興奮,失落,失望,原本期待還原上海這個城市如何從六十年代走到九十年代,結果,王家衛直接跨進了九十年代,而且是一個掛著九十年代標籤,填充了四十年代人物造型的上海。在黃河路長大的朋友總結:就是一部港片五億探長,只不過背景換成了上海,變成了小老百姓借助改革開放的契機的發跡史。
至於她為什麼看,其實就是身為上海人湊湊熱鬧,聽聽上海話過過癮,至於國語版,那是根本無法看下去的。
但是一部電視劇能夠在國家電視台播出,那絕對不是為了讓觀眾湊湊熱鬧。在當下的輿論環境下,這必然是一部主旋律作品,宣傳國家成就,說好中國故事。正如王家衛在接受採訪的時候表示,要展現改革開放給普通中國人帶來的變化。於是,小說裡面沒有提,主人公阿寶如何發跡,變成了王家衛鏡頭下的重頭戲。加上他對光影的運用,啟用的演員,至少從視覺效果上來說,是不錯的享受。但是也因為這樣,從傳播學的角度來說,讓人感覺良好,不鼓勵思考的內容,正是官方的最愛。
我還記得第一次讀小說《繁花》的驚艷。那是2013年,上海的一位文學編輯朋友給了我一本書,他說,這是用上海話寫的,值得看。我應該是一口氣不停歇的看完的。我在上海弄堂長大,從小學到中學,同學朋友家庭背景不同,因此有機會進出上海不同地方,因為這樣,小說中的所有人物,不管是資本家家庭的阿寶,軍人家庭的滬生,還是來自工人家庭的小毛,以及他們周邊的人,在我的眼前,都有一種活靈活現的樣子。至於像李李還有玲子這樣的女性,九十年代初的上海,還有深圳,隨處可見,為了改善自己的生活,異常努力的,甚至有點野蠻的,生長的。野蠻生長,帶著點生猛,那才是九十年代的黃河路,九十年代的上海。
可是,那個時候,雖然小說得了獎,也算是暢銷,但是畢竟是文學作品,觸及到的讀者人數有限。也因為這樣,知道王家衛改變《繁花》,和很多人一樣,我也充滿了期待。只是幾年前看到預告片之後,馬上放低預期值。九十年代的上海,即便是賺到了錢的人,哪有電影中那麼精緻。那個時候,剛開始化妝的女性,擦的是孔雀藍的眼影,髮型是港台八十年代的,開始穿西裝的男性,哪有那麼貼身的剪裁,很多人甚至還留著衣袖上的商標。那個時候的上海,雖然已經算是最開放的內陸城市,但是和港台,不管是資訊還是生活方式,還是有著年代差距的。而王家衛的預告片,我看到的是流光溢彩,粗糙的黃河路,變成了三四十年代的百樂門。
喜歡小說,是因為在瑣碎的對話中,讀者可以感受到個人的命運,是如何被大時代裹挾。就好像最後消失了的蓓蒂和保姆,只要對於文革有所了解,都可以想像,一個從小生活優渥,善良純真的女孩,父母被打倒下放勞改,面對抄家和武鬥,難以想像她可以如何生存下來。小說裡面沒有描寫,但是只要有這樣的人物存在,即便是留白,不響,那也足夠震撼了和讓人痛心了。小說中另外一個女性角色,愛讀書的姝華在政治運動中活下來了,但是金宇澄為她安排的結局同樣讓人唏噓不已。她的年紀比蓓蒂稍為大一些,成為了不得不相應毛澤東號召,上山下鄉的知青,去了東北。她和當地村民結婚了,當她終於回到上海,遇到阿寶和滬生的我時候,她精神錯亂了。這樣的人物經歷,其實並不需要作者特別的構思,因為這是文革期間,發生在很多知青,特別是女性身上的事情。
小說中有一段她和滬生的對白,也因為這樣的文字,讓我特別喜歡這部作品,也期待有越多人讀越好:
“姝華說,人與人的區別,大於人與猿的區別,對吧。滬生不響。姝華說,羅蘭夫人臨死前講,自由,有多少罪惡,假爾之名實現。滬生說,我不禁要問了,姝華一直喜歡背書,被這種內容,有意思吧。姝華說,秋天到了,人就像樹葉一樣,飄走了。滬生說,春夏秋冬,要講林蔭路,此地最好上海有一棵法國梧桐,遠東最大懸鈴木,曉得吧。姝華不響。滬生說,租界時期,這條路叫馬斯南路,為啥呢?姝華說,聽說是幾年儒勒馬斯南,法國作曲家。滬生說,我只曉得儒勒凡爾納,《海底兩萬里》。姝華說,馬斯南的曲子,悲傷當娛樂,全部是絕望。滬生說,姝華不可以絕望。姝華說,此刻真是特別,前面的嵐皋路,租界名字,高乃伊路,高這個人,一生懂平衡,寫喜劇悲劇,數量一樣,就像現在,一半人開心,一半人吃苦,再前面,香山路,舊名莫里哀路,與高乃伊路緊鄰,當年莫里哀只寫喜劇,輕佻歡暢,想想也對,一百年後,法國皇帝上斷頭台,人人開心歡暢,就像此地不遠,文化廣場,人山人海,會宣判,五花大綁,標準喜劇。”
滬語版的同名話劇,這段對話出現在差不多劇終的時候,最後落幕,響起的是《新鴛鴦蝴蝶夢》。這又是一種留白和不響,讓觀眾們自己回味,小人物在大時代中的跌宕起伏,掙扎求生。看到有評論說,沒有經歷過文革的香港人,是拍不出經歷過文革的上海的。也許這樣講對王家衛不公平,因為如果要把原著中的六十年代加入進去的話,按照現在的審查標準,作為一部想要在全國範圍內播放的大眾影視作品,過審的可能性幾乎為零,因為不夠正面。畢竟小說只是文字,可以用留白讓大家想像,但是變成影像,處理起來就困難的多。就好像當年陳凱哥的電影《霸王別姬》,因為中間文革批鬥的場景,差點無法公映。只是,到底是知難而退,還是本身對六十年代沒有興趣,或者刻意忽略,只有當事人自己清楚。
只是,如果我們只看到阿寶如何在九十年代發家致富,看不到這一代人,是經歷了怎樣的童年和青春期,是無法明白,為何會如此急迫的要抓住每一個機會,為何會有一種要把失去的時間,失去的年華,用快進的生活補償回來的焦慮,看不到這種機會背後的脆弱。畢竟在九十年代,最有效的商場工具是關係,這也就是為何一堆下海的官員,一堆官二代們,才是商場真正的弄潮兒。即便是外資,拿那些投行來說,為了要做中國的生意,不就是從九十年代開始,聘用在海外接受過教育的中國內地背景員工。雖然這為很多靠學習改變命運的中國人帶來了機會,但是在這些員工中,不少擁有最值錢的“關係”,因為他們的家庭背景。
很多上海的朋友感嘆,九十年代的上海,人們是對未來充滿了希望的。其實不僅僅是上海,而是整個中國,還有看著中國的世界。也因為怎樣,在此刻,看著王家衛版的《繁花》,除了追憶,更多的是唏噓和感慨,因為那樣的上海不見了。這可能是官方意料之外的反響。因為從宣傳的角度出發,正面的描述,應該是產生正面的力量,透過這些個人奮鬥的故事,讓人們相信,只要努力,那麼就可以獲得更好的生活。
也許是這部劇有點生不逢時,所以會獲得這麼多的批評。因為不少內地的觀眾,已經擺脫了僅僅從視覺效果來獲得感官享受,從而獲得滿足的階段,他們想要的是內容。但是沒有了過去,僅僅堆砌當下,注定內容只會是單薄的,無法讓一部作品成為經典。有評論把電視劇《繁花》定義為“爽劇”,也就是那種看完之後,覺得心情愉快,但是很快就會被拋在腦後,不再記起。但是撇開這些批評,單純從商業角度來評價這部作品的話,肯定是成功的,因為從數量上來說,有這種欣賞要求的觀眾,依然還是少數。絕大多數的人,還是會被視覺的精美,一些時代細節的還原,鮮活的人物還有對白所吸引。
只是,作為一個小說《繁花》的忠實讀者,作為一個上海長大的香港人,看到自己曾經經歷過的上海和它的九十年代,被如此的展現,會有種不吐不快的感覺。畢竟,影視作品也是紀錄歷史的一種媒介,是未來的人們了解現在的一種渠道,就好像我們往往會透過過去拍攝的電影,去快速了解歷史一樣,影視做平比文字肯定更有影響力。所幸,小說的生命力是同樣強的。而且我相信,再糟糕的環境,時間最終是朋友,會大浪淘沙,去蕪存菁的,只要某個時代,某個城市,曾經有被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記錄過。
(已刊登在《信報月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