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日情緒和民族主義
之前在東京做講座,正好遇到日本政府剛剛宣布正式啟動福島核電廠含氚廢水排海計畫。有朋友委婉提醒,千萬不要在社交媒體曬去日本的照片,作為公眾人物,需要考慮自己的形象問題。這讓我想到今年春天,和幾個在中國內地做投資的女性朋友去京都看櫻花。
(已刊登在《信報月刊》)
行前她們興奮的計畫,要穿上和服,化好妝,請專業攝影師,好好的拍照留念。結果出發前最後一天,其中一個朋友提醒,微信朋友圈並不安全,如果朋友的朋友截圖流傳出去,可能會遭遇網絡霸凌。結果大家覺得她的提醒非常有道理,於是一致同意放棄這個安排。而我當然是鬆了一口氣。作為抗拒任何典型遊客行為的自己,不好意思掃大家的興,沒有想到,朋友的政治敏感,讓我擺脫了困境。
中國政府宣布暫停進口日本所有海產,就連香港政府也緊跟其後,限制部分日本地區的食物進口。中國民間,又一次出現了“搶鹽潮”。上一次是2011年日本海嘯,導致福島核電廠發生核洩漏之後。內地的“搶鹽潮”蔓延到了香港和澳門,因為民間流傳吃鹽可以防核幅射。所幸香港政府官員和專家快速反應,提醒大家這是錯誤信息,而且食用過多鹽,對身體有害。雖然當時的內地專家們早就有了“磚家”的稱號,民眾對於官方說詞常常用相反的解讀,但是香港政府還是頗有公信力,言行在公眾,包括內地公眾看來是科學為先,而不是政治為先,因此恐慌持續時間並不長。
這一次,搶鹽的原因除了依然有人相信,吃鹽可以防輻射,還擔心海水受到污染,未來鹽會出現供應不足。而搶鹽潮的最終得益者,是一些政治嗅覺靈敏的商家,趁機大幅加價。雖然搶鹽潮很快過去,但是這種恐慌很快變成了憤怒,並且蔓延到“靠海吃海”的中國漁民身上,一些在直播間賣海鮮的漁民,被激憤的網民網爆。這讓人擔憂,會不會因為過度恐慌,人們乾脆排斥所有的海產品,這對於中國漁業來說,當然不是一個好事情。
不過最讓人擔心的,是這種恐慌而產生的憤怒,在夾雜了民族主義,還有其他情緒之後,會是怎樣的走向。
2012年9月15日,中國多個城市發生了反日示威,在西安,一個叫李建利的男子,因為開日本車,被一名叫蔡洋的年輕人,用u型鎖毆打致殘。那年冬天,我去西安採訪一些目擊者。站在街頭,我在想,是什麼,讓一個年輕人,會對一個陌生人,因為痛恨一個和自己的日常生活其實沒有直接關聯的國家,下手會如此之狠,會想要肉體摧毀另外一個活生生的人?
事件發生之後,當時有幾家內地媒體,刊登了一些評論文章,呼籲理性愛國,也有一些關於這種行為,到底屬於民族主義還是愛國主義的討論。關於民族主義的定義,從近代開始,超過兩百種,所以在這裡,我只用大眾比較熟悉,喬治奧威爾的《notes on nationalism》中的定義。事實上,這本書的中文譯名,同樣有好幾種。奧威爾認為,兩者必須區分,而根本的區別在於,愛國主義的本質是防禦性的,而民族主義則是和權力密不可分,具有暴力,封閉和非理性的特點。我的理解,前者並不涉及和其他國家進行比較,單純作為一個國民為自己的國家感到自豪,而後者,正如奧威爾在書中所指出的,對客觀世界發生的一切,事實和邏輯並不在意,只想著自己所屬的團體如何壓倒其他團體,醜化對手。民族主義者判斷行為的好壞,不是根據行為本身的對錯,而是看行為人是誰。所有的暴行,只要是自己人做的,那麼道德性質就會被改變,不僅不會被譴責,甚至是被看不見。
按照這樣的區分,蔡洋是一個典型的民族主義者。也因為這樣,他在法庭上振振有詞,甚至委屈,因為他這樣做是抵制日貨,是愛國。同樣的,那些在直播間謾罵中國漁民的網民們,雖然他們手裡面沒有u型鎖,但是這把鎖卻在他們的心中。這樣的人到底有多少?如果只是從內地的網絡來進行判斷的話,至少在中國內地的年輕人群體中,佔了很大一部分,聲音巨大。而這種聲音的作用,至少從朋友的委婉提醒,還有女性朋友們的政治自覺,顯然,威懾力不小。這種威懾力也蔓延來了香港,看看一些政治人物基於情緒,而不是科學和事實的發言。
民族主義的聲音之所以存在,自然和官方輿論的加持有關。就在抗議日本政府排放核污水後不久,黨媒《光明日報》的微信視頻公眾號製作了一個視頻,一個身穿旗袍的女子,舉著五星紅旗在富士山上,視頻的字幕標題是:“中國女孩在富士山高舉五星紅旗,眼神堅毅,目光如炬”。確實,視頻中的女子,讓我馬上聯想起小說《紅岩》中的女主角江姐,一個堅定的共產黨員的形象。轉發的朋友中,不少曾經在官媒工作,紛紛表示,看不懂一家官媒,為何要這樣操作。
這個視頻發佈的時候,日本政府和民間正在忙於處理來自中國的電話。恐慌情緒發酵成為憤怒,不少中國民眾乾脆直接打電話去日本政府機構,民間的餐廳商舖痛罵對方。單單是東京都廳,八天就接到接近四萬個來自中國的電話。中國外交部發言人在回應這個問題的時候,沒有直接評論這種行為,而是強調,日本政府需要深思,為何國際社會普遍反對排放核污染水的行為,在外界看來,間接支持了這種民間行動。
如果說在2012年之前,反日和反美情緒,可以透過官方允許,甚至支持的街頭示威來進行展示,那麼後來,在社會嚴格管控之下,內地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即便是真誠的懷著愛國情緒的小型,甚至是個人的街頭行為,都會被快速取締。因此這些年,被外界視為充滿民族主義情緒的線下抗議行為,開始出現在海外。
這個視頻很快被刪除了,也許是意識到,身為官媒,這樣的視頻,雖然一方面可以利用民族主義的凝聚人,但是另一方面,也可能導致情緒過於高漲帶來的失控,從而影響外界,對於中國政府,以及中國人的觀感。
不過,對於民族主義者來說,外界的觀感是不重要的,甚至和外界隔離,也不是什麼可怕的事情,因為在民族主義者眼中,自己才是最重要,和最完美的。對於這種思潮和由此產生的官方和民間行為,我看到不少朋友憂心忡忡,擔心國家的未來會不會越來越封閉。2023年上半年,外籍人士入境中國的人數只有五十萬,當中包括了不少從中國出去的,拿外國護照的人。除了國際航班恢復慢之外,民族主義情緒上升導致的排外,就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世界這麼大,在經歷了疫情之後,外國人發現,有太多除了中國之外的地方可以去,不管是投資,還是旅行。
只是,這種擔憂無法出現在內地的官方媒體,一些敢言的人,只能小心翼翼的在自己的社交媒體上進行表達,擔心一旦說多了,就連發聲的渠道都沒有了。也有一些人使用春秋筆法,比如通過感嘆中國男籃和中國女足的失望表現,來嘆息中國已經和世界分隔的時間太久,當外面的世界在不斷向前的時候,中國被落在了後面。但是,如果看中國網球選手們的表現,說明只要能夠像以前那樣,開放,包容,理性,那麼在國際舞台上,依然有出色表現。
根據日本媒體報導,這次打電話的中國人當中,大部分是年輕人,於是認為,民族主義宣傳教育,在年輕人身上更為有效。傳播學和政治學,有一些關於中國年輕人,俗稱“小粉紅”的研究,同樣也顯示,似乎民族主義在還沒有進入社會的年輕人,還有在海外留學的年輕人身上更為明顯。商家的嗅覺是最敏感的。從去年年底開始,不少中國本土潮牌開始去掉日式發音和日式名字,原因很簡單,因為年輕一代的消費者,也是民族主義消費者。
按照奧威爾的定義,對中國本土產品的喜愛和追捧,原本應該和民族主義無關,商家們擔心的,顯然是反日情緒會最終導致抵制他們的產品。2012年的反日示威,就有拉麵店,因為有著日本名字,被視為日本店而遭到打砸。只是,我在想,這種憤怒的情緒裡面,是不是還包含民族主義之外的東西。
2011年的反日示威,不少採訪的記者後來回憶,站在人群中,感覺到大多數人只不過是借反日的機會發洩情緒。我的採訪對象們也承認,其中一個原因,是可以名正言順的走上街頭。當人們對生活,尤其是社會充滿不滿的時候,需要一個宣洩的渠道,而日本一直以來,都被動的扮演了替罪羊的角色,民族主義在被官方使用的同時,也在被民眾用來合理化自己的行為,而這種行為,此刻是對外,但是是不是會隨時轉變方向?畢竟,歷史一再展現,民族主義是一把雙刃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