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情緒價值中尋找香港
週末快閃了一次上海,記憶猶新的,是四川中路那些站在馬路邊拍照的人群。在武康路排隊打卡武康大廈已成多年風景,但人們總能發掘新的網紅打卡點。我好奇地湊上前,不得不說,這是一個太容易「出片」的地方:比外灘更密集的歷史建築群,從裝飾藝術到新古典主義,鱗次櫛比。
1931年建造的「中國企業銀行舊址」有著豎向線條切割的立面,如鋼琴鍵般優雅,黃褐色釉面磚在陽光下泛著暖金色光澤;1911年建造的元芳公寓,清水紅磚牆上雕刻著精細的線腳。站在馬路中央,視線穿過歷史的縫隙,天際線的盡頭,恰好框住黃浦江對岸的東方明珠。新與舊,歷史與未來,在此刻交匯成一張完美的社交媒體照片。
來到被稱為「梧桐區」的原法租界,巨鹿路、富民路、長樂路一帶,酒吧顯得有點冷清,但街頭巷尾反倒是擠滿了精心打扮、尋找最佳拍攝角度的遊客。普通話、各地方言,甚至還有大量韓語交織在一起。韓國年輕人週末飛來上海進行一場City walk的風潮,竟持續至今。然而,此刻的上海已不再是法租界獨領風騷,愚園路成了新的熱點。我從網上選了一家高分咖啡店,坐落在一棟老房子裡。門口是小巧的日式庭園,兩個二十來歲的女生,從屋內拍到屋外,變換著各種姿勢。我的注意力,卻落在了她們兩人面前共享的那一杯咖啡上。很顯然,這杯算不上便宜的咖啡,與其說是飲品,不如說是一個道具,一張允許她們在這片精心營造的氛圍中盡情拍照的門票。
在我的新聞寫作課上,我讓學生們去採訪黃金周來港的內地遊客。報導中,一個詞彙頻繁出現:「情緒價值」。年輕的內地遊客們不約而同地表示,在香港的體驗極具「療癒感」。他們在中上環的街道上漫無目的地閒逛,坐一回搖搖晃晃的天星小輪,或是在日落時分,擠在亞皆老街的人群中拍攝那被樓宇切割的晚霞。這些看似平淡無奇的日常,為他們提供了巨大的精神滿足。
從早期的「特種兵式旅遊」,到如今流行的「Citywalk」,再到當下對「情緒價值」的極致追求,內地媒體和旅遊業界早已敏銳地捕捉到這種轉變。官媒總結道,遊客的選擇已經從「風景」轉向「場景」,從「觀光」轉向「感受」。中國人民大學文化經濟研究所所長黃雋的觀點一針見血:情緒消費正推動文旅市場進入結構性變革。文化旅遊的核心,在於它能讓人們獲得精神上的愉悅和滿足,緩解現代生活的焦慮和疲勞,這與情緒消費的內核高度契合。當然,我會加上另外一個因素,持續了一段時間的消費降級,人們需要尋找一種「自洽」的闡述。
這種需求,正牽引著遊客以更低的成本、更寧靜的心境,重構屬於自己的旅行體驗。而韓國遊客湧向上海的舊租界,內地遊客在香港的街頭找到療癒,背後的邏輯是相通的:他們要在高度現代化、 同質化)的生活環境中,尋找一種差異性,一種歷史的質感,一種屬於城市自身的、未被磨平的「身世感」。
然而,當我把目光轉回香港,卻看到一種令人費解的錯位。我們的旅遊策略,似乎正熱衷於推廣「紅色旅遊」、「盛事經濟」,甚至還在討論「熊貓經濟」的可能性。這些當然有其價值,但我們是否忽略了,香港真正不可替代的吸引力,恰恰是那些歷史遺留下來的、看似「老舊」的東西?當遊客不遠千里而來,尋找的是在他們生活中已然稀缺的城市肌理和歷史溫度時,我們卻急於向他們展示一些內地早已擁有,甚至做得更宏大、更精緻的東西。
所幸,還是有人看到了「情緒旅遊」的趨勢,那麼關鍵問題就變成了:如何有效「提供」情緒價值?答案或許並非「創造」,而是「守護」與「再詮釋」。
上海的「梧桐區」之所以迷人,不僅在於老房子的優雅,更在於房子裡生長出的新型業態——咖啡館、設計師店、獨立書店、藝術工作室。它們沒有破壞建築的原貌,反而為其注入了新的生命力,讓歷史與現代生活 無縫 對接。遊客來此,消費的不僅是一杯咖啡或一件商品,更是整個場景所提供的氛圍和體驗。不僅僅是上海,太多的城市,都會有一個老城區,承載著傳承的責任。有的時候我會想,上海有城隍廟,也有梧桐區,外灘建築群,還有外灘的三件套,這些建築和社區,講述了一個相對比較完整的上海歷史,那麼香港呢?其實也都在的,只是讓人有一種擔憂,那就是還能在多久,就像那些不復存在的霓虹燈招牌營造的城市景觀。
提供情緒價值,本質上是一種「策展」思維。城市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展覽館,而政府和旅遊業者,應該扮演的是策展人的角色。我們要做的,不是去建造新的展品,而是精心策劃展覽的動線,撰寫引人入勝的說明,讓參觀者(遊客)能夠自行發掘展品(城市)背後的故事和情感聯繫。這種發掘的過程,本身就是最深刻的療癒。
情緒價值的最高層次,源於一種文化的自信和身份的驕傲。一座沒有自信的城市,不可能散髮出迷人的魅力。而這種自信,必須由政府開始,自上而下地展現。
當我走過外灘,在露天劇場看到的,是全上海話對白的電影《愛情神話》。觀眾們,無論是本地市民還是外地遊客,都看得津津有味。那一刻,我感受到的是上海這座城市對自身文化的從容與驕傲。它沒有因為要面向全國、面向世界,就羞於展示自己的方言。相反,它將方言作為最鮮明的城市標誌,自信地呈現出來。語言,從來都是文化的根脈,是身份認同的核心。當然,這種對語言的自信,也是這些年開始出現的改變,十年前,我還做過一個研究,寫過一篇論文,就是關於民間如何自發的保護上海話。這是一個很困難的行動,因為當上海話無法在公共領域登堂入室的時候,民間力量是弱小的。我就是看著家族中在上海出生長大的下一代,都不會講上海話,直到最近,因為《繁花》的熱播,她們都萌生了學講上海話的熱情,覺得作為上海人不會講上海話,實在是有點說不過去。
反觀香港,我會覺得,官方對廣東話的態度,有時候顯得有些曖昧。在一些場合,似乎急於用普通話來顯示「融入」與「友好」,卻忘記了廣東話本身,以及它所承載的文化,恰恰是香港魅力最重要的組成部分。回想上世紀八九十年代,香港的黃金時代,粵語流行曲響徹亞洲,香港電影定義了一代人的英雄夢想和兒女情長,香港的電視劇更是成為全球華人共同的文化記憶。那時的香港,是何等的文化自信?「Canto-pop」這個詞本身就代表著一種強勢的文化輸出。這種文化自信,正是吸引無數人來到香港、嚮往香港的根本原因。
當政府層面展現出文化自信,整個社會便會被感染,進而在公共空間自豪地展示本土語言與藝術,讓遊客感受到的不再是單純的景點,而是一個有靈魂且為此驕傲的城市。這種由內而外散發的文化魅力所提供的「情緒價值」,是任何宏偉基建或主題公園都無法比擬的。說到底,一座城市的終極吸引力在於其如何講述自身獨特的故事與「身世」,而非物質財富。當我看到上海,開始更深刻、自信地做回自己的時候,我的心中,期盼的是香港人能夠有共識,能夠同樣驕傲的做自己,這樣才能提供深刻的「情緒價值」。
剛剛過去的 「萬聖節」就是一個最好的例子。在蘭桂坊的扮鬼扮馬的人群中,有不少在香港讀書的內地學生,也有特地從內地來到香港過節的遊客。我聽到其中有人在接受採訪的時候語氣是那樣的興奮:“香港的氣氛太好了,太好玩了,在北京是感受不到的。”其實不僅是北京,在上海也是感受不到的。「萬聖節」前後幾天,我在不同的網絡平台搜索關於上海「萬聖節」活動消息,結果看到的,是梧桐區的戒備森嚴,和怎麼也無法徹底禁止的,在凌晨時分出動,孤零零的,分布在不同街頭的執意要化妝過節的人。我的朋友,興沖沖的穿上一早準備好的服裝,來到浦東的一家五星級酒店,這裡的天台酒吧,難得的一連兩天舉辦「萬聖節」晚會。結果他被告知,第二天的晚會取消了,他必須要脫下裝扮才能夠進入酒吧。
當他和我分享完他的經歷之後,我的回應很簡單:明年來香港吧。
(已刊登在《信報月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