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地輿論場的谷愛凌和劉美賢
這次米蘭冬季奧運會,兩名華裔女性成為內地互聯網上的熱門話題。
其中一位是谷愛凌,這當然不讓人意外,因為自從在北京冬奧會上一鳴驚人,為中國隊奪得兩金一銀之後,她早就成為了中國媒體寵兒,在內地擁有大量粉絲,2025年,她被「福布斯」列為全球收入排名第四的女運動員。不過和排在前三的運動員不同,她的收入,幾乎百分百來自品牌代言,而不是賽事獎金。
只不過這一次,內地網民圍繞谷愛凌的討論,和2022年北京冬奧一面倒的讚美有一點點不同。人們為了她的國籍狀況以及訓練經費爭論。支持者認為,即便她擁有中國和美國兩本護照,作為對於中國有特殊貢獻的人才,可以特殊對待。至於政府提供高額訓練經費,那也是為了讓她為國爭光。反對者認為,中國不承認雙重國籍,為何她可以例外。至於政府提供巨額資助,根據財新的報導,每年金額超過4700萬元人民幣,一些網友認為,這對體制內的中國運動員不公平,而且這樣花納稅人的錢,是否值得。
谷愛凌的國籍成謎。在被問到國籍的時候,她曾經回應:「當我在美國時,我是美國人,當我在中國時,我就是中國人。」北京冬奧期間,因為她在賽場上的出色表現,雖然也有海外中文和國際媒體討論國籍問題,但是中國網友們並不細究。直到同一年,谷愛凌宣布擔任美國申辦2030年鹽湖城冬季奧運會的申奧大使,引起一些中國網民的不滿,認為她「背叛」了中國,批評她在中國賺到錢之後就回到自己的國家當美國人。不過這種聲音很快遭到內地官媒的批評,指出不應該逼著谷愛凌必須在中美之間做選擇。
2024年內地網絡出現過討伐谷愛凌的運動,起因是她把那些批評自己的中國網民稱為「黑子」,並且暗諷這些網民對國家沒有貢獻,而她為中國獲得了39枚獎牌。「黑子」們還有旁觀者們群起反擊,提醒谷愛凌,大家努力工作,加班納稅,而這些,正是谷愛凌這些年收入的來源。不過讓谷愛凌處於翻車邊緣的,是當網友批評她背叛了自己的祖國,她問:說的是哪一個。
圍繞谷愛凌的爭議延續到這一次米蘭冬奧,即便她為中國隊再次奪得一金兩銀,比賽現場的觀眾席上,許多人拿著寫有她名字的標語,舉著國旗,為她助威吶喊,但是中國內地的網絡上,不再有四年前的狂熱。除了國籍,人們開始理性討論她所獲得的金牌的含金量,而其中一個原因,是另外一名華裔女性獲得了花樣滑冰金牌,儘管她代表的是美國隊。
這位女運動員就是劉美賢。我用她的名字搜索了一下微博,四年前的北京冬奧,獲得第六名的她,因為是華人的關係,在社交媒體上也有被網友提及,但是數量非常少。這當然符合中國社會「勝者為王」的文化,就好像和谷愛凌一樣出生在美國、選擇代表中國出戰的朱易,因為在比賽中失誤,不單遭到中國內地網友的批評,還很快消失在公共視野中。劉美賢獲得冠軍之後,關於她的帖子很多,甚至上了熱搜。人們讚美她在比賽中展現的力量、笑容和美感,當然更大的原因,是為她身為半個華裔、父親是中國人而感到驕傲。
不過我感到有點驚訝,這是因為劉美賢的父親是政治流亡人士,但是顯然一開始,這並沒有影響中國內地網絡上關於劉美賢和她家庭的討論。她的父親也一度上了熱搜,因為他是一個單親爸爸,透過代孕,有了包括劉美賢在內的五個孩子,這種方式對於中國網民來說是非常新奇的,至少在代孕尚未合法、媒體幾乎不提及的情況下,讓很多人看到了另外一種可能。另外,劉美賢父親培養她的方法,對於望子成龍的中國父母一點也不陌生,堪稱一名「虎爸」,對於希望自己的子女能夠出人頭地的父母們,以及被父母用這種方式管束和培養的孩子們來說,能夠產生共鳴。還有一點,劉美賢的父親是花費自己的錢來培養女兒,這讓人們增添了對這位父親的敬意。而且和谷愛凌母親培養女兒的方式相比,這種培養路徑更有可複製性。
有意思的是,在人們討論這些話題的帖子中間,總是會有一些人出來提醒大家,要留意這名父親的政治立場,認為喜愛有著「反華」父親、而且本人也批評過中國政府的劉美賢,是政治不正確的做法。只是,因為內容審查的關係,這些批評者又無法提供詳細的背景,於是在評論區,經常看到一些覺得摸不著頭腦的網友詢問,到底這位爸爸做了什麼,劉美賢說了什麼。也正因為大家不能提及,或者有意識地不談論這些,這位爸爸的名字,還有圍繞他生兒育女以及養育的討論,一直存在於內地的社交平台。當然,如果要尋找關於他當年為何離開中國的內容,是找不到的。
在海外的中文網絡上,谷愛凌和劉美賢總是被放在一起進行比較,只是太多的網友,尤其是一些意見領袖,是在把兩名女性作為自己政治立場和意識形態的投射,而對於不少美國網民,特別是政治人物們,同樣地,在兩名女運動員身上注入了強烈的民族主義情緒。對於這種「捧劉貶谷」的聲浪,前《環球時報》總編輯胡錫進特地提醒大家,這是境外輿論戰策略。至於這只是他個人的觀感,還是用一種非直接官方的身分來提醒公眾,不得而知。
而在內地的社交平台上,同樣也有一些網友會把谷愛凌和劉美賢放在一起比較。但是,與海外中文網絡以及美國社交媒體上泛政治化的討論不同,絕大多數是從個性、家庭背景以及成長路徑來看待。當然,出現這種區別,一是無法在互聯網上進行類似的討論,二是因為信息落差的關係,很多網友也沒有從這種角度來考慮問題。而這種討論反而落在了人本身,讓討論顯得有趣和人性化。
在我看來,她們有相似的地方,作為在賽場上表現出色的運動員,必須擁有堅韌和穩定的性格來應對訓練以及賽場上的壓力,當然還有自信。但是不同的是,谷愛凌的自信是全面而外放的,從賽場到媒體再到商業場合都維持高度一致的形象管理,展現菁英形象;而劉美賢的自信更像是專業型、自我投入型,她在賽場上強烈、專注,但在日常公眾表現中則是一個鄰家女孩。兩個人家庭背景不同,這種不同在於她們的父母對人生的選擇,從而對她們產生的影響,以及可以利用的資源。但是說到底,成年之後,成為一個怎樣的人,是這兩名女性的自我選擇。在很多的討論中,我看到中國網民們真誠地讚美劉美賢在比賽中的投入,正如他們同樣發自內心地讚美日本滑冰運動員們,這讓我感受到,讓體育成為一種跨越國界的語言、遠離狹隘的身分政治的美好,儘管這種遠離本身,就是一種政治。
不出意外地,內地的社交媒體上很快開始出現批評劉美賢的聲音:一種是貶低她的個人成就,聲稱她能夠得到冠軍,是因為俄羅斯選手沒有參加,理由是在北京冬奧會上,俄羅斯選手包攬了金牌和銀牌。但事實上,這屆冬奧會,有以獨立身分參賽的俄羅斯選手同場比賽,卻只獲得第六名;也有文章開始談論她父親的前妻,暗示她的父親因為前妻的關係,獲得大量金錢,儘管劉美賢一家一直住在並不富裕的社區,這樣的敘述策略,是透過塑造一個有污點的父親,來降低人們對劉美賢的喜愛;當然,還有最慣用的容貌羞辱。
不過因為這樣的聲音,倒是引出了內地網絡上關於到底體育的目標是什麼的討論,尤其是女子項目,從女子體操到女子花樣滑冰,到女子跳水。俄羅斯花滑運動員,為了獲得更好的表現,必須通過極端的飲食控制來延緩身體發育,從而獲得極致的身體柔韌性,再加上每天大量時間的殘酷訓練。這樣做的結果,是這些未成年運動員的運動生涯極為短暫。但是劉美賢讓大家看到,這種不人道的訓練方式是可以被拋棄的,運動員本身,是可以成為更健康、更完整的人。
如果說,谷愛凌激勵了無數中國年輕人對於冰雪運動的愛好,那麼劉美賢則讓無數人看到,把競技運動作為自由和享受、作為一種藝術的可能。而我,則在內地輿論場上這場關於兩個人的討論中,看到了無數網友的初心,那就是對美和善的熱愛。
(已刊登在《信報月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