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熱衷於他人的私生活
十一月的內地網絡世界,最熱門的話題,是綜藝節目《再見愛人第四季》。這是一檔湖南衛視旗下網絡影片平台芒果tv製作的真人秀,每一季邀請三對已經離婚或者正在面臨婚姻危機的男女,在一輛旅行車上,展開為期十八天的旅行。節目的形式是旅行真人秀,加上後期採訪,以及專家的觀察點評,將三對男女的感情呈現在受眾面前,在旅行結束後,他們需要決定,到底是繼續婚姻,還是就此分手。
這一季之所以比前面三季火爆,成功成為全民議題,吸引那麼多愛看熱鬧的觀眾,看內地媒體的分析,認為是因為節目成功的呈現了不同的婚姻樣本,滿足了這些年內地受眾對能夠提供“情緒價值“的內容的需求。比如女明星和富商的婚姻,一方面滿足人們的窺探慾,另一方面也把婚內財產分配問題擺上了桌面,讓不太好意思談錢的夫妻,產生共鳴。另外兩對相對算是素人的夫妻,他們呈現的婚姻問題,更是讓很多人覺得看到了自己。和戀愛綜藝節目相比,裡面的人物,不再是儘量展現自己最光鮮和體面的樣子,於是,人物之間的相處反而真實,而這種真實,加上剪輯後凸顯的衝突,是大眾喜歡的。更重要的,這個節目正好契合了當下,人們熱衷於充當”網絡判官“的心理,於是抓住了流量密碼。
只是,熱衷於充當"審判官",折射出社會的諸多問題。拿《再見愛人4》為例,人們以居高臨下的姿態對其中的一個參與者麥琳指指點點,將她的一言一行放到顯微鏡下,動輒批評她的生活態度,行為和價值觀,在我看來,這或多或少的反映出,這些“審判官”們普遍具有的焦慮和不安全感,需要通過評判他人來獲得優越感,成為一種情緒宣洩的出口。同時,這種由社交媒體助長的"圍觀文化",人們習慣於對陌生人的生活指手畫腳,會忽視自我反省和成長。越多人當道德審判官,介入他人的私生活,越反映一個社會的包容性在降低。還有,當他人的私生活被全民談論,還反映出一個現實,就是人們懂得趨利避害,選擇自我審查之後,認為不會帶來政治風險的話題來表達自己的看法,習慣性的迴避了更深層的社會議題。
綜藝節目是改變社會觀念的重要媒介,因為通過精心設計的內容,可以潛移默化地影響大眾的價值觀和生活方式。例如,美食類節目不僅能改變人們的飲食習慣,還可以推廣理解和包容各地飲食文化的觀念;戀愛類節目反映並塑造年輕一代的愛情觀和婚姻觀;親子類節目則在重塑教育理念和家庭關係。一些現代綜藝節目開始關注社會議題,通過輕鬆的方式傳遞環保意識、職業平等、多元文化等理念。
綜藝節目善於運用情感共鳴和娛樂元素,讓嚴肅的社會話題變得平易近人,這使得觀念的改變不再是生硬的說教,而是潛移默化的影響。同時,借助社交媒體的傳播力,這些節目往往能夠引發廣泛討論,形成社會熱點,進而推動公共議題的深入探討和社會觀念的更新。比如2024年初開始播出的韓國綜藝節目《思想驗證區域:the community》,以政治生活和對話為中心,從政治,性別,階級和開放性幾個方面進行辯論,展現不同意識形態的人之間的相處。這個節目被不少內地年輕人大加讚許,表示從中學到太多,也感嘆韓國綜藝的意識超前。
同樣是湖南衛視,2004年推出過《超級女聲》,一個大眾歌唱選秀節目。這個節目的特別之處,在於賽制的設計,“海選”讓不論年齡,地域,外貌和身分的人有了展現自己的機會,“票決”讓人們體會到了選票的力量。一名評委,因為被認為對待選手不公,於是被粉絲們用手機短信和網絡簽名發起“網絡萬人倒柯大簽名”,成功讓這名評委迫於民意而選擇退出。當時很多評論人欣喜的認為,讓成年人憂心忡忡的選秀節目,在某種意義上充當了公民意識的啟蒙和訓練的角色。也因為這樣,2011年,這檔選秀節目被叫停,《金融時報》當時的報導說,其中一個原因,是有些官員認為,讓觀眾投票,過於接近西方式民主,具有顛覆性,現實中國的審查制度對娛樂節目同樣生效。
不少人覺得,《再見愛人》從某種角度,推動了關於性別議題的討論。從表面上看,《再見愛人》似乎通過呈現婚姻關係中的衝突和矛盾,為性別議題提供了討論的空間。然而細究節目呈現的內容和引發的公眾反響,我們不得不承認一個尷尬的現實:婚姻中的女性依然承受著更為嚴苛的公眾審視和道德譴責。這種不平等的輿論環境不僅無助於推動婚姻關係中的性別平等,反而強化了既有的性別偏見。
說到性別觀念的倒退,以及人們熱衷干預他人的生活,還有一個熱點,就是中國前體操隊員,曾經獲得過世界冠軍的吳柳芳,因為做網紅主播,在直播中跳性感舞蹈而引發爭議,原因是一些觀眾認為,這樣的內容“擦邊”。根據內地的規定,短視頻主播不能製作,傳播淫穢,色情,暴力,惡俗等違反社會道德底線的內容,吳柳芳的舞蹈被一些人認為“擦邊“,就是因為她的展現身材的”性感“服裝和”性感“舞蹈屬於低俗,過一點點就能被標籤為色情,因此屬於“擦過法律的邊緣”。吳柳芳的抖音帳號被禁止關注,支持者認為,就是要打擊“擦邊”風氣,而內地的網信辦在21年就進行過全網清理行動,22年,廣電總局和文旅部發出規定,不允許網絡主播出現服飾妝容,語言行為,直播間佈景等展現帶有性暗示,性挑逗的內容。
只是,如何定義服飾妝容屬於色情?個人對於服裝選擇的自由度可以有多大?在內地長大的我,從小到大,見證了內地對於"色情服裝"的定義與認知所經歷的戲劇性變遷,以及反映出的社會觀念的演變。八十年代初期,"着裝非議"現象實際上是一場關於開放與保守的社會角力。當時,一條過膝的裙子都可能招致側目,穿著喇叭褲的年輕人會被貼上"不正經"的標籤,露出腳踝的褲子甚至會被視為"資產階級生活方式"。那個年代,緊身衣、背心、無袖上衣都曾引發激烈爭議,有的城市甚至出現過"陽光服務隊"專門勸導"不當着裝"。在工廠和機關單位,領導經常會約談穿著"新潮"的年輕職工,認為這種裝扮"不夠莊重",有損單位形象。校園裡,女學生穿著連衣裙或緊身牛仔褲都可能收到老師的"關心談話"。當時的報紙和雜誌常常刊登讀者來信,討論着裝與道德的關係,其中不乏將服裝開放等同於精神墮落的論調。
在吳柳芳之後,又有一名退役游泳運動員劉湘,因為在自媒體中發布穿泳衣的照片被網友舉報,認為“擦邊”,這種公眾對他人私領域的過度干預讓人擔憂。在社會控制較為嚴格的環境下,確實更容易出現群眾性的"道德糾察"行為,這體現了一種向下轉移的管控壓力。當人們在公共領域和政治領域缺乏足夠的話語權和參與感時,往往會把注意力和管控欲望轉向更容易介入的私人領域。
這種現象可以從幾個層面來理解:首先是替代性發洩。當人們在重大社會議題上缺乏表達渠道時,容易將關注點轉向對他人私生活的評判,因為這是一個"安全"且容易獲得話語權的領域。其次是權力的模仿效應。在強調管控的社會氛圍中,普通人會不自覺地模仿權力運作的方式,將其複製到人際關係中。舉報他人的着裝、干預他人的生活選擇,某種程度上是在重複他們所經歷的管控模式。更深層的原因是集體焦慮的轉移。面對快速變遷的社會環境和各種不確定性,人們試圖通過干預和控制他人來獲得某種確定感和優越感。當社會控制收緊時,這種焦慮會被進一步放大,導致更多人熱衷於充當"道德警察"。
吳柳芳的帳號在被禁止關注七天之後,馬上以每小時增加二十萬粉絲的數量增加。大家的理由很簡單,用不犯法的方式謀生賺錢,不喜歡可以不看。至於是不是“擦邊”,問題是在“邊“到底在哪裡。不過,說到底,旁觀者再如何干預,依然不過是民眾之間的爭來爭去,對於被指責對象來說,心理上的壓力多一些,而如果心理足夠強大,比如,劉湘,就理直氣壯的懟回去,我行我素。當然她是幸運的,平台和監管部門都沒有出手,不然,面對的是社會性死亡。而一些人,深深明白這種威力,於是不參加公平的爭論和爭吵,而是動不動就向有關部門舉報。
(全文已刊登在《信報月刊》)
同意最后发泄和权力模仿两点结论。从性别角度看,吴柳芳和刘湘被审判,还体现出女性泳衣和体操队队服的性化只能服务于男性主导的国家,而不能服务于自己。